Malachi Wu.商业与 AI
中国企业商业观察2026.09.08

比特大陆——一台分崩离析的超级印钞机(吴忌寒、詹克团与一场昂贵的分家)

Malachi Wu · 作者存稿版

詹克团在深圳展示AI服务器的时候,北京有人改掉了他的名字。

2019年10月28日,北京比特大陆的工商登记发生变更:法定代表人和执行董事,由詹克团变成吴忌寒。第二天,吴忌寒向员工宣布,解除詹克团在比特大陆的一切职务;任何人不得再执行他的指令或参加他召集的会议,违反者可能被解除劳动合同。据腾讯《潜望》报道,詹克团进入公司的权限也被取消了。

老板出差,通常最担心下属不听话。詹克团这一次遇到的情况稍有不同:下属如果听他的话,可能会丢工作。

这家公司是他们六年前一起创办的。它做出过领先同行的矿机,一度拿走全球ASIC加密货币矿机市场近四分之三的销售收入。在比特币最疯狂的年月里,它卖给世界一种机器:插上电,消耗能源,就有机会不断得到钱。

可是,这台超级印钞机的两个缔造者,后来需要证明的事情越来越小,也越来越难。最初是下一代芯片应该怎么做,再后来是哪项业务应该拿到预算,最后变成谁有权走进办公室,一张营业执照应该交到谁手上。

问题是,被通知离场的人,还是公司的第一大股东。芯片出了故障,可以换一颗;合伙人出了问题,拆起来就没有那么方便了。

一份白皮书,两种野心

2011年,吴忌寒把中本聪的比特币白皮书译成中文。2009年,他获得北京大学经济学与心理学双学士学位,后来做过投资分析,却不满足于寻找一项可以买卖的资产。他关心的是,这种货币为什么能成立,参与者为什么愿意维护它,以及它应该走向哪一种未来。多年后,这份对行业规则的兴趣,把他带进比特币扩容与BCH的路线之争。

詹克团来自另一种生活。他做过芯片研发,也经历过机顶盒相关的创业。对这样的工程师,未来要先通过一连串具体关卡:电路能否跑通,芯片能否做出来,功耗能否降下去,产品能否按期交付。

2013年,两人在北京共同创办比特大陆。吴忌寒知道市场里有人愿意为什么付钱,詹克团和团队有能力把这种需求做成机器。一个读懂了矿工的账,一个要让芯片替矿工把账算赢。

詹克团后来在被罢免后的公开信里回忆,研发第一代芯片时,服务器过热死机,他需要半夜起来重启;到了深圳测试,又是连续几个通宵。矿池第一次挖出区块,大家庆祝,一位伙伴喝醉,被送进医院急诊。

那封信写于决裂之后,带着申辩情绪。但这些细节仍让人看见财富故事尚未长出光泽时的模样:服务器会死机,测试会失败,成年人也会因为终于做成一点事情,高兴得失去分寸。

他们最初分享的,就是这样的高兴。那时,吴忌寒的判断需要詹克团来实现,詹克团的技术需要吴忌寒带到市场。成功以后,两个人都已经有了证明自己的材料,倾听对方便不再像从前那么迫切。

他们卖的,是别人活下去的时间

蚂蚁矿机没有消费电子产品那种讨人喜欢的外表。金属机箱、风扇、芯片,持续耗电,持续发热。矿工只问:同样一度电,这台机器能替我挣回多少东西?

2016年,比特大陆交出的答案叫S9。

这款采用16纳米芯片的矿机,按公司申报材料给出的能效指标,完成同等算力所需的电力,大约只有上一代S7首发规格的四成。公司引用的行业研究称,竞争者用了接近一年才推出可比产品;S9一款机器,就占了2017年全球比特币矿机出货量约六成。

对矿工来说,省下的电费会在每天的经营里兑现。行情好,多出来的是利润;行情坏,多出来的可能就是活路。当别人的机器挣不回电费、不得不关机时,你的机器还可以开着。比特大陆能卖得贵,是因为它一度能够替客户争取这段时间。

技术领先很快变成惊人的成绩单。2017年,公司营收约25.18亿美元;2018年只过了半年,就做到约28.45亿美元。申报材料引用的2017年全球ASIC加密货币矿机销售收入份额中,比特大陆占74.5%,第二、第三名分别只有6.2%和4.5%。

在外界看来,他们找到了淘金热里最舒服的位置:矿工承担币价涨跌,卖机器的人先把钱收走。只要还有人相信比特币的明天,就会有人来买明天需要的铲子。

2018年证明,这份分工没有大家想得那么周到。

寒冬先冻住了现金

2018年6月底,比特大陆账上有约8.869亿美元的加密资产,还有约8.872亿美元的库存。两个几乎相同的数字,把公司的命运压在了同一个方向上:币价要好,矿工要继续买,机器要尽快卖出去。

一旦行情反转,客户手里的币贬值,会减少订货;矿机降价,库存跟着缩水;公司尚未变现的加密资产又跌一遍。芯片订单却不能随市场在几天内掉头。那年年中,比特大陆向供应商支付的采购预付款约6.53亿美元,主要对应台积电。公司账面上很富有,可财富一部分躺在币里,一部分堆在仓库里,还有一部分尚未从生产线上下来。工资却要按月发。

7月,北京比特大陆又签约购买海淀一栋办公楼,总价6.69亿元人民币,配套银行借款3.342亿元。买楼时,公司仍在为长久的未来安排地址;几个月后,它就要计算哪些人还能留在这个未来里。

2018年末,比特币跌到约3700美元,距离上一轮接近两万美元的高处已跌去八成左右。BitMEX研究团队估算,自11月初以来,全网算力下降约31%,相当于约130万台S9的算力退出;同期,全行业每日挖矿收入从约1300万美元降到约600万美元。这个数字足以解释,为什么矿工开始拔插头。

有人没有撑过那个冬天。美国矿企Giga Watt申请破产保护,申报资产不足5万美元,负债却在1000万至5000万美元之间;Steemit裁掉约七成员工;比特大陆自己的以色列研发中心也在12月关闭,23名员工失去工作。

比特大陆没有跟着倒下。申报材料列出的B轮、B+轮融资对价合计约7.35亿美元,给它争取了缓冲;客户、品牌和研发团队还在,2019年的S17系列也接上了产品线。资本给时间,裁员省现金,新机器继续找买家,它终于从寒冬里挤了出来。

外面的冬天熬过去了,里面的冬天才刚开始。问题恰恰出在那笔省下来的现金上:究竟应该裁掉谁?

按照吴忌寒在2019年内部会议中的回顾,2018年12月,他与另外几位创始成员推动裁员,詹克团起初反对。詹克团后来的公开信,也写到了年底裁员的艰难。

削掉一个部门,会失去已经招来的人和尚未完成的产品;再等几个月,又可能把留下来的人一起拖进困境。他们都可以证明自己是在救公司。偏偏公司只有一份现金,不能因为两位老板都有道理,就自动多出一份。

《晚点》后来报道,2018年12月,吴忌寒在香港出差时,詹克团把三十多位核心员工召到北京一家酒店,提出结束双CEO。吴赶回北京,双方最终同意一起退位。后来年会上,两人同桌饮酒,拥抱落泪。

这一幕比一份和解声明更像和解。他们毕竟曾经一起从无到有,喝醉过,也撑过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。可是,酒醒以后,谁应该为亏损负责、谁可以决定下一笔钱花在哪里,并没有随着那场拥抱得到解决。

一家公司的两种未来

詹克团想保住的未来里,有AI。

比特大陆人员2017年接受《IEEE Spectrum》采访时说,AI研发始于2015年底。2017年推出的BM1680,已经是一颗实实在在的AI芯片。当时吴忌寒也支持寻找新业务,公开表达过公司不能把全部命运押在比特币成功上的担忧。

矿机给工程师的奖赏来得直接。能效做得更好,矿工拿电费单算一遍,就知道值不值得换。AI客户却要追问:模型能不能运行,工具顺不顺手,出了问题谁负责,明年的业务还能不能接着做?芯片可以跑赢测试,销售却未必能拿回订单。

英伟达多年积累的CUDA,把计算库、编译器、调试和优化工具铺在芯片周围。客户买下的,也是一群工程师已经熟悉的工作方式。挑战者需要说服客户,换了芯片以后,团队不用集体重读一遍大学。

赛道本身还在变。BM1680问世的2017年,Transformer论文刚刚发表。后来大模型带来的训练、内存和互联需求,远不是一颗早期AI加速器能够预先解决的。先进入赛场意味着多了一段积累时间,也意味着要为后续技术变化继续付钱。

詹克团在2019年公开信中预计,当年AI业务营收可达约1亿元人民币,次年有望做到10亿元。这是预期,尚非兑现的成绩;矿机生意却已经在2018年上半年做出二十多亿美元收入。两种未来坐在同一张桌上,一种拿着订单,另一种拿着远景。

只要矿机继续吐出现金,等待AI长大可以叫战略耐心;矿机开始吃紧,同一笔投入就会被重新问一遍值不值得。

八亿美元,忽然显得节俭

这场争论里,吴忌寒也不能只坐在查账人的位置上。他自己有一笔足够惊动全公司的账,写着BCH。

2017年,比特币围绕扩容发生分裂,比特币现金BCH从中诞生。吴忌寒站在支持BCH的一边。他要的,是低费用、能用于日常支付的电子现金;另一部分人更重视BTC的稀缺性与价值储存。曾经共同阅读一份白皮书的人,开始互相争论,究竟谁还在维护它的本意。

吴投入的不只是意见。BitMEX在2018年8月依据融资材料所作的研究显示,比特大陆当年3月底已持有超过一百万枚BCH。研究者估算,分叉时按原有BTC自然获得的部分,只能解释其中约七万枚,并据此分析公司主动投入BCH的规模。这是一家公司的资产配置,已经远远超出了给某条技术路线投一张赞成票。

《中国经营报》当时也报道过,公司把部分BTC换成BCH的做法。卖矿机赚到的资源,继续被押向吴相信的那一种货币;BCH的行情却没有按这份相信往前走。

这才有了后来那场令人很难忘记的亏损比较。据《中国经营报》及《晚点》的报道,吴在解释公司困境时,称詹主导的芯片失误造成十五亿美元损失,同时承认,自己在BCH投资上亏了八亿美元。

八亿美元,在这场争论里竟然有了显得节俭的机会。只要旁边摆着十五亿,它仿佛就有资格被念得轻一点。

问题是,十五亿美元这把尺子,也遭到了质疑。《晚点》采访的一名芯片部门核心员工认为,吴把损失放大了数倍:芯片第一次流片没有成功,不能把相关投入统统按全损计算。在这些报道里,矿机芯片失误、AI投入与人员调配又交织在一起。十五亿并不是一笔已经单独查清的AI业务亏损。

这不是一份已经由独立审计逐项算清的责任表。十五亿是吴的指控,夸大数倍是员工的反驳,八亿也是报道转述的吴本人说法。可争论的方向已经足够清楚:当合伙人开始证明自己的亏损比较小,共同解决亏损的事情,就容易被挤到后面。

吴忌寒的白皮书翻译者身份,使这一幕格外刺眼。他把比特币讲给中国读者,后来又押上大量公司资源,支持它的分叉币。这足以让BTC的坚定持有者质问他:为什么连你都不肯老老实实拿着比特币?

但用一句“没有信仰”解释,又漏掉了他的执拗。《财经》记录过,他曾在行业会议上拿起话筒,纠正别人对BCH的称呼。一个只关心价差的人,未必需要对一个名字如此认真。更贴近这段历史的说法,是他相信自己选择的版本,才更符合比特币应该成为的样子。

他先翻译了白皮书,后来又想参与决定,白皮书应该怎样在现实里继续写下去。译者可以忠实于文本,创业者却很难满足于只做译者。

两个人其实都有昂贵的理想。詹克团相信自己能做出下一种芯片,吴忌寒相信自己看得清行业应该走的路。金融男也有自己想踩到底的油门。尴尬在于,两个人的脚下,连着同一个油箱。

2018年的融资报道,把比特大陆的估值推到约120亿美元,后续又出现约145亿美元的数字;上市前,市场还流传过400亿至500亿美元的估值预期。在资本的纸上,矿机龙头与未来的AI公司可以被相加;回到公司,它们要争的是同一个预算。

2019年3月,香港上市申请失效,公司也正式对外公布两位创始人退出联席CEO岗位、王海超接任的调整。酒店里的妥协开始落实到组织架构上,分歧却没有因此消失。

到了10月,吴忌寒用登记变更和全员邮件,取消了詹克团发出指令的资格。公司发展方向争了很久,没有争出一致意见;谁可以继续参与讨论,倒先有了一个单方面的答案。

通知在海上,会议已经结束

这里有一个乍看说不通的问题:第二大股东,怎么把第一大股东赶出去了?

答案藏在公司不同楼层的权力里。最上面是开曼控股主体,往下是香港公司,再往下才是北京运营公司。按《晚点》对控制链的梳理,吴掌握香港公司执行董事的权限,可以通过北京公司的唯一股东作出决定,更换北京公司的法定代表人。詹拥有很多股份,却不等于每一层的印章和签字都在他手里。

这解释的是2019年10月的工商变更。到了11月,争夺进一步走向了股份背后的表决权。

按2018年申报材料中的股权结构,詹持股约36%,吴约20.25%。两人持有的B类股,每股可以投十票;詹由此握有过半表决权。只要这项优势还在,被解除职务的第一大股东,就依然可能从股东层面反攻。

于是,有了那封走海运的开会通知。

据《晚点》报道,吴在11月13日召开特别股东大会,提前八天发通知。可以电话,可以电子邮件,也可以航空快件;通知却通过海运平信寄往开曼的股东代理处。詹的境外律师说,詹不知情,另外数名股东也没有收到通知,有投资机构的香港办公室几个月后才收到转来的信。

他们造的矿机,每秒可以进行海量计算;通知大股东来开会,却忽然愿意耐心等待一封信横渡大洋。邮件解除职务,海运通知开会,同一家公司的通信效率,原来可以相差这么远。

这场会议通过了把B类股每股十票改成一票的决议。吴自己的特殊表决权也会被削弱,但对詹更关键的后果,是一个人拥有过半票数的优势被拆掉了。股份没有被没收,股份说话的声音却变小了。

为什么他不在场,会议还能开?CoinDesk查阅当时公司章程后指出,持有已发行B类股至少三分之一的股东到场,就能达到开会门槛;吴的B类股数量超过这个比例。章程所列特殊决议门槛,则按出席并投票者的票数计算。这里算的,并非全部股东坐齐以后谁的票更多。

但能凑够开会人数,并不自动解决通知是否合法、类别权利能否这样修改的问题。詹通过控股公司在开曼提起诉讼,挑战的正是这项决定。不能把一次已经作出的决议,直接等同于法院已经认定它有效。

对于詹,这是一堂来得很晚的公司治理课:做出最重要的芯片,持有最多的股份,并不意味着当别人决定改变规则时,你一定能坐在会议室里。

公章、门锁和一万台矿机

詹克团没有接受这个结局。他在公开信里说自己遭到最信任伙伴的背叛,要拿起法律武器。比特大陆方面则向第一财经表示,相关变更合法合规。公司之外的人开始看到两个版本的比特大陆,每一边都声称,自己才是在保护它。

吴忌寒的回归,也一度给部分员工带来期待。11月2日,他宣布全员加薪;到了2020年初,界面新闻却报道,公司再次进入大规模裁员,AI业务线收缩尤其激烈。公司回应称,会根据市场和业务发展持续进行人员调整。对员工来说,刚刚值得关心的是工资能涨多少,紧接着值得关心的,就变成岗位还能不能留下。

詹则在北京通过行政复议寻求恢复登记。2020年5月8日上午,取得有利结果的他来到海淀区政务服务中心,领取新的营业执照。

几个月的诉争,终于走到一个看上去很简单的动作:窗口里面的人递出来,窗口外面的人接过去。官司绕过了复杂的公司层级,现在只剩下窗口前很短的一段距离。

但现场报道记录了另一种经过。工作人员准备交付执照时,另一方人员将执照拿走,双方发生冲突。财新记者拍下了现场。后续报道把一句话记在时任CFO刘路遥名下:“营业执照属于公司财产,怎么能交给个人!”

恰恰是这最后一小段距离,没有顺利走完。一群参与经营全球矿机巨头的人,在政务服务窗口,为一张纸发生了争执。这家公司曾经把芯片的竞争推进到16纳米,权力的竞争却在这里退回到伸手可及的尺度。

纸背后有账户、签字和经营权限,还有等着交付的订单。公章不用插电,营业执照没有算力,这一刻却都比矿机管用。

据《晚点》报道,6月再次领照时,律师让詹把一万元现金与执照放进同一个包:他的考虑是,若包再被抢,现金可以使问题更容易被追究。詹把包背在胸前离开。

一家身价曾以百亿美元计的公司,营业执照的安全,最后要请一万元现金帮忙。那一万元没有参与过融资,也不懂芯片,却被临时安排去保卫整家公司。

6月3日,詹回到北京办公室。证券时报报道,他一方撬锁进入,宣布旧公章作废,启用新章;随后,公司微信公众号的立场发生变化,旧公告被删除,吴方则转到官网声明账号登录异常。

连关注公司的公众号,都需要先判断今天是哪一边在运营。对一家讲究精确计算的企业来说,这实在不是一种方便客户的产品设计。

《晚点》还记录了詹召回员工的办法:第一天回来给一万元红包,第二天五千。两位老板都在争论公司的长远利益,员工面前却多了一道很短期的算术题:晚来一天,少五千。

詹在这时的公开信里,仍然许诺三五年内把公司市值做到五百亿美元。回到办公室,只是他计划中重新出发的第一步。可是,一家公司的未来可以写得很大,眼前谁能发货、谁能收钱,仍要一件件重新接起来。

7月,约万台矿机的转移又把争议带到了内蒙古正蓝旗矿场。吴方称资产遭非法转移,詹方说是在取回福建湛华的资产,并质疑此前的转让。机器去了哪里,可以追查;机器应该属于谁,双方各有一套说法。

故事讲到这里,旁观者可以等下一集,客户的电费却不能等。TechNode当时的报道显示,收款、境外公司、北京经营与生产等环节分处双方影响之下,冲突牵连了矿机交付。

买矿机,本来只需要判断机器能不能挣钱,如今还要研究卖方的公司法。原本用来完成一张订单的各个环节,开始被用来制约另一个创始人。

竞争者没有陪他们停下来。曾在比特大陆做芯片设计的杨作兴,离开后创办比特微,做出神马矿机。按比特微销售负责人后来给出的数字,2019年M20系列销量约60万台。双方还打过专利官司,相关专利在2018年被撤销,先前的侵权案件随之被驳回。

昔日同事带走的经验,正在另一家公司长出产品。两位创始人忙着争夺客户应该把钱付给谁,竞争对手正在提供第三种答案。

吴忌寒和詹克团都曾证明过自己对公司不可替代。后来,他们花了太多力气,证明对方可以被替代。

学过心理学的人,也在局中

吴忌寒的北大心理学学位,使这一幕多了一层反讽。不过,从登记变更、解除职务、撤换人事负责人,到随后宣布全员加薪,这套接管步骤很难只用一时情绪失控来解释。动作可以有条理,结果仍然可能失去控制。

在CoinDesk取得的会议记录里,吴把批评推进到了詹的动机,指责对方追求权力与虚荣。这是吴对合伙人的判断,不能当作詹的心理鉴定。它却说明,争论已经从某项投资值不值得,变成了某个人值不值得相信。前一种问题还有调预算、设期限的余地,后一种判断一旦形成,连对方解释的机会,都可能被视作风险。

界面新闻报道,吴在回归当天的全员大会上说:“我必须回来拯救这家公司。”詹克团则把比特大陆称作他们共同的孩子。从他们的公开表达里,能看出同一种危险的转变:意见不同的合伙人,逐渐成了公司需要被拯救的原因。

学过心理学,并不意味着争执发生时,自己会自动被分到旁观者那一桌。尤其当公司里放着多年投入、判断和声望,承认一项决策需要改变,就可能变得像承认自己不再重要。

他们都用保护公司的理由,为继续争夺提供正当性。等双方终于愿意停手,比特大陆还得替自己的安宁,安排一次融资。

分手也要公司出钱

2021年1月26日,吴忌寒用加密公开信宣布和解,辞去比特大陆CEO和董事长职务。

十五个月前,是他宣布詹克团离场;十五个月后,是他带着划分后的事业离开比特大陆。开场时那封邮件,终究没能替整部故事安排结局。

信中披露,詹克团以6亿美元收购吴及部分创始股东持有的部分股份,其中4亿美元来自比特大陆贷款,另2亿美元从外部筹措。比特小鹿及美国、挪威的矿场业务剥离,成为吴忌寒新的事业。

詹克团曾把公司称作他们的孩子。按这个比喻往下说,就是两位家长决定分开生活,先向孩子借了四亿美元。创业时,公司为共同理想筹钱;分手时,公司还要为各自的清静提供贷款。

估值也换了一张面孔。The Block根据旧股本和和解安排,推算过约40亿美元量级的隐含估值。它与2018年约145亿美元的融资估值,隔着分拆资产、调整股权和不同交易条件,无法简单相减;当年400亿至500亿美元的数字,更只是上市预期,从未成为比特大陆在交易所里可以兑现的市值。

融资时,人们谈的是这家公司还可能长出什么;分手时,人们谈的是现有的东西怎么分。那个曾经可以被装进宏大未来的事业,开始逐项清点。

比特大陆并没有因此倒闭。机器继续迭代,生意继续运转;吴忌寒这一边的比特小鹿,也于2023年4月14日在纳斯达克开始交易,代码BTDR,那次合并披露的隐含股权价值约11.8亿美元。旧比特大陆未能完成的上市,无法由它代为补上。

他们终于结束了一场战争,却不能把世界留在战争开始以前。

他们后来都去了AI

2018年的报道显示,进口分类调整与额外关税叠加,使中国矿机进入美国面对的税率升至27.6%。2021年,中国整治虚拟货币挖矿,要求严禁新增项目、有序退出存量项目。矿工重新寻找电,企业重新安排工厂、客户和矿场之间的距离。

这与争夺公章是两种不同的困难。公司的名字可以重新登记,全球供应链却无法由两位创始人签一份和解书就恢复原状。

比特大陆早年的成功,本来就包含一次跨越边界的合作:芯片由它设计,先进晶圆由台积电制造,矿机卖给世界各地的人。16纳米的S9能够迅速进入市场,靠的是设计本领,也靠能够把设计做出来的制造体系。

后来,制造的门槛开始带上政治的锁。

2024年,路透社援引知情人士报道,台积电暂停向詹克团参与创办的算能供货,原因涉及在华为产品中发现与算能订购芯片相匹配的芯片。算能否认与华为存在业务关系;路透社也表示,无法确认芯片如何进入华为产品。2025年1月,多家算能相关实体被美国列入实体清单。

对芯片设计公司来说,最难受的局面之一,是图纸已经完成,制造环节却不再开放。即使吴忌寒与詹克团从未翻脸,也无法保证他们能够绕过这一层边界。

而走向另一个方向的吴忌寒,后来也开始为AI筹钱。

2026年2月,比特小鹿的周报出现一个醒目的数字:截至20日,不含客户存款的自有BTC持仓为零。公司随后解释,正在评估带电力资源的土地收购,需要提前准备流动性,同时还会继续增加算力、继续挖币。到6月底,公司又披露持有150枚BTC。机器没有停,储备却随着资金安排起落,比特币在这里还承担着为建设付账的任务。

白皮书的译者,如今管理着一家会把挖出的比特币卖掉、换取下一轮建设资金的公司。对他而言,币并非每次都要供起来,有时也得拿出去付账。

新账本里,AI越来越显眼。2026年第二季度,比特小鹿AI云收入1400万美元,这项业务毛亏损230万美元;6月底各项借款账面余额合计约18.4亿美元。这些借款服务于公司的多项业务,不能统统算作AI烧钱,但昔日那个要求新业务服从现金约束的人,如今也必须向自己的股东解释,为什么值得继续投入。

事情又不止于亏损。8月4日,比特小鹿宣布,挪威Tydal项目签下十六年AI数据中心租赁与服务协议,公司称基本期限内合同收入约47亿美元。它要交付场地与基础设施,让客户运行英伟达GPU。这笔收入需要未来履约才能逐步兑现,租客还拥有第十年退出权;大合同之下,建设和融资的工作才刚刚展开。

这让当年的争吵听起来有了一点回声:那时候,詹要拿矿机的资源去做AI;现在,吴也在把矿业积累的电力、场地和资本送进AI。不同的是,詹希望从芯片设计切入,吴正从机房与算力服务切入,而且市场已经变了。

如果把他们一直拿来和英伟达比较,命运还有一处小小的转弯:多年以后,吴的新公司正在为英伟达的芯片准备机房。成为黄仁勋的同行很难,成为他的客户和合作伙伴,也是一门需要认真做的生意。

“活成了当年反对的人”,很适合拿来做一句讽刺,却还装不下整段历史。吴早年也支持过AI,后来反对的是詹的具体投入与经营方式;今天押注AI基础设施,也不能倒推詹当年每一笔钱都花对了。但当年的指责说到了虚荣与权力,今天同样需要耐心和资本的转型,就更值得放在一起看。

AI还是那个需要不断花钱的远方。这一次,他们至少不用争同一张预算表了。

这难免让人追问:如果当年不分家,他们有没有可能成为中国的英伟达?他们有过领先的专用芯片、量产经验、全球客户,以及好年份里可观的利润,确实有条件做成一家更大的专用计算与算力基础设施公司。

但到英伟达,还隔着软件、开发者与客户生态;到前沿AI模型公司,又需要另一套研究团队、数据与训练能力。领先进入赛场拿到的是资格,后面每一圈还得自己跑。没有人能保证他们一定成为英伟达。令人惋惜的是,他们明明有资格认真跑下去,却把相当一部分力气用在了争论谁可以上场。

还有一个结局,不能靠传闻补上

詹克团后来的个人处境,也开始被放进各种传言里。2025年末,网上出现他遭遇“远洋捕捞”的说法。我追查到的传播材料中,有宝二爷关于一名币圈老朋友的发帖,但帖子没有点名;把这位朋友认作詹克团,是后续传播者的猜测。目前没有查到足以确认詹本人涉入这件事的执法通报、案号或处罚决定。

能看到的另一层事实,是公司的透明度仍然有限。彭博2026年3月的报道指出,詹已不再担任董事长,卸任时间和接替情况却不清楚;公司受访高管也不愿详谈核心治理信息。没有消息,不等于没有事情发生,但同样不能拿传言来填满空白。

他曾为一张证明自己身份的营业执照奔走。到了故事的后半段,外界甚至难以确认,他究竟还坐在公司的哪个位置上。这个空白,无法靠把故事讲得更热闹来填上。

如果当年去晒太阳

还有一道更刺人的算术。

把时间拨回2018年6月底,假设拿出与那笔加密资产账面金额相同的8.869亿美元,按当时每枚6381美元买入比特币,约能买到13.9万枚。随后不再经营,去海外晒太阳,一直持有。按每枚8万美元计算,这笔假设持仓约值111.19亿美元。

原来的8.869亿美元是多种加密资产的成本及减值账面值,并不等于可直接买币的现金。这是一道以同等金额投入、完整持有为前提的假设题。它最不客气的地方在于:比特币不会因为你特别忙,就替你的忙碌多算一份回报。

把CZ放在旁边,问题会更尖锐。

据他在2026年All-In访谈中的自述,早年卖掉上海房产所得约90万美元,分批买入比特币,平均成本约600美元。按这组数字,大约是1500枚;同样按每枚8万美元计算,一直持有就是1.2亿美元。

对一个卖掉房子投入陌生行业的人,守住这笔资产也足以改变一生。但CZ后来创办了币安。福布斯在2026年3月把他的财富估为1100亿美元,主要依据币安股权,另有BNB等资产。CZ公开质疑过这一估计,它当然不是可以随时提出银行的现金;但在这套估值框架里,早年的那1500枚比特币,已经远远不能解释他后来的财富。

他把一次入场的机会,做成了让更多人入场的生意。比特币替早年的选择涨了价,企业又创造了新的价值。

回头看比特大陆。2026年6月发布的胡润全球独角兽榜,把它估为70亿美元;比特小鹿按9月4日收盘价12.38美元及最新披露总股数计算,市值约33.6亿美元。榜单估值与上市市值粗略相加,约103.6亿美元,落在那道111.19亿美元的持币假设附近。

但这仍是一张尚未结清的账。111亿美元是假设的公司资产,不能直接与两人的个人身家比较;两家公司的合计,也没包括历年分配、追加资本与全部其他事业。吴忌寒还参与创办了Matrixport——2026年已更名为BIT——同一份胡润榜给它15亿美元估值。私人公司的价格有误差,股东之间有各自权益,业务之间还可能有交叉持股。不能只捡两个数字,就替他们办完财产清算。

可是不必等到最后一分钱都算清,才承认内斗造成的消耗。订单受牵连,客户面对两套指令,员工的工作被迫服从不断变化的权力边界,最后公司还要借钱让股东结束关系。这些都已经发生,不需要靠未来的币价来证明。

一副好牌究竟被打坏了多少,需要账本回答;他们是否曾经亲手损伤那副牌,经营过程已经留下了证据。两人的合作已经结束,两人的事业却没有停止。故事的遗憾,也正在于他们仍然各有所长,却已经不能像最初那样,把这些长处接在一起。

CZ与何一的故事,还能提供另一种对照:两个创始人的本领可以不同,却继续围绕同一家企业发挥作用。比特大陆早年也拥有过这种互补。它最有价值的资产之一,是两个人的能力曾经能够接在一起。

吴忌寒翻译过一份试图减少交易对信任依赖的白皮书,詹克团把支撑那种货币所需的一部分算力,做成了真实的机器。他们帮助一个全球网络在陌生人之间运行,却没能让共同创办的公司,在两人失去信任之后继续顺畅合作。

资金可以买回股份,协议可以划分矿场,公章可以重新刻,工商登记也可以再次改名。只有已经消耗掉的那些年,无法重新交割。

詹克团那封决裂后的公开信,如今还留在互联网上。里面有背叛的指控,有法律的宣言,也有第一代芯片、半夜重启的服务器,以及矿池第一次出块后的那场庆功酒。

财富还没有大到需要分割的时候,他们曾经因为同一个消息,一起高兴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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