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基2025年年报里,有一句让人停下来的话:“时间是最好的朋友。”
这句话放在一家光伏公司的股东信里,很容易让人理解。太阳每天升起,世界需要更便宜的能源,工程师还在提高效率,管理层还在努力。对于已经陪伴它许多年的投资者,这也是一种熟悉的安慰:眼前的困难会过去,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。
同一封信也承认,长期视角不能意味着业绩兑现无限期往后推。隆基2025年报
再翻到股东名单,事情就有了另一层意味。2025年末,高瓴旗下HHLR账户仍持有隆基3.07%的股份;到2026年一季度,这个账户已经不在前十大股东名单里。名单的变化不能证明它已经清仓,更算不出这笔投资最终赚赔多少。但把两份文件放在一起,会发现:一家企业需要的时间,与一位股东愿意陪伴的时间,终究可能走到不同的路口。隆基2025年报股东表、2026年一季报
我不太愿意站在今天嘲笑当年的投资者。站在一个产业经历低谷之后回看,最容易产生的幻觉,就是觉得自己当年一定会比他们聪明。
回到那个相信光伏的时刻,许多判断确实有道理。能源转型是长期需求,中国制造有成本与规模优势,龙头企业有技术、订单和真实的工厂。投向这样的产业,还带着一种朴素的满足:钱可以赚,世界也可以因此变好。
真正让人难受的,是后来世界确实向那个方向走了,自己的账户却没有得到同样的回报。
隆基2024年报记录了两件同时发生的事:光伏主要制造环节的产量继续增长,硅片价格却下降超过50%,电池片和组件价格下降约30%。隆基本身的归母净利润,也从2023年的107.51亿元,变成2024年的亏损86.18亿元。隆基2024年报
更多产品被造出来,更多地方用上了太阳能,制造这些产品的人却陷入了利润困境。
这里藏着一个很残酷、又很容易被忽视的机制:当一个方向被足够多的人认定为未来,资金、人才和产能就会一起涌进去。你扩产,是为了抓住需求;同行扩产,是为了不被你甩开;新进入者带着新设备、新工艺,也想在未来里占一个位置。
每一家公司的计划单独拿出来,都可以写得很有道理。等所有计划一起建成,市场上的报价就开始替大家重新算账。
竞争推动技术进步、产品降价,却也可能把原本预期属于股东的利润挤掉。消费者买到了更便宜的产品,社会获得了更低成本的能源,投资人却未必获得回报。
你押中了未来,但未来带来的好处,未必主要分给你。
做商业的人,对这种事其实不会陌生。一家店生意好,附近就会有第二家、第三家;消费者的选择更多了,老板想保住顾客,却需要装修、促销、延长营业时间。行业看上去更繁荣,每个经营者手里的钱反而更难留下来。
到了制造业,这件事被放大成整座工厂、整条产线,以及已经签字的贷款。你知道竞争越来越激烈,却未必能停下投资,因为一旦停下,下一代产品可能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。
在中国讨论长期投资,尤其要理解这种力量:我们有能力很快把一种昂贵的东西做成大众买得起的东西。对产业和消费者,这是成就;对股东,还必须追问,在这场降本竞赛里,企业有没有能力保留超出资本成本的回报。
一家企业可以非常优秀,也可以把整个行业带得更先进。至于它能不能成为一笔好投资,后面还有账要算。
有意思的是,最常被拿来劝人耐心的巴菲特,自己就交过这笔学费。
1985年,伯克希尔决定关闭纺织业务。巴菲特在股东信里没有责怪经理和工人,反而肯定他们的努力。他解释,每次设备投资看起来都能降本,但竞争对手也在更新设备,节约下来的成本最后变成了全行业降价的空间。
清算留下了一个刺眼的细节:1981年花5,000美元买的织机,后来标价50美元都无人接手,最终按废料卖了26美元,还不够搬走它的费用。伯克希尔1985年股东信
这些设备仍然可以工作,但已经很难靠它们挣到钱。机器还能转,与资本还能获得回报,原来可以是两件相距很远的事。
到1989年,巴菲特写下的那句话,意思其实很完整:时间是优秀生意的朋友,是平庸生意的敌人。他给时间加了条件。伯克希尔1989年股东信
我们在传播中记住了“朋友”,有时却把前面的条件省掉了。
当然,竞争只是长期判断失效的一种方式。有些生意等来的,是经营前提发生变化。2021年,VIPKid为适应新的行业规定,宣布停止向中国学生销售由境外教师授课的课程;已购课程与国际业务另有安排。家长希望孩子学好英语的需求仍然存在,原来满足需求的经营方式却需要改变。路透社相关报道
需求会存在十年,并不保证今天这套商业模式能原样经营十年。越长期的投资,越需要反复检查那些当初看起来理所当然的前提。
现在,把目光移到AI,这个问题就开始与我们自己有关了。
我每天都在用AI。它已经实实在在提高了我的工作效率,帮我完成过去需要更多时间和人手才能完成的事情。也正因为如此,我很容易对这个产业产生一种很深的信任:未来一定还有巨大的空间。
这份信任有真实的使用体验支撑。但从一个受益的使用者,走到一个付钱的股东,中间仍然不能省略判断。
作为使用者,我盼着模型越来越强,价格越来越便宜。同样一笔订阅费,最好下个月能做更多工作。可当我买入AI硬件公司的股票,又会希望它的产品一直稀缺,客户愿意继续支付好价钱。
这两个愿望可以同时实现,但需要企业不断创造新的优势。需求必须增长得足够快,成本必须降得足够有效,客户还得愿意继续跟着它走。单凭“AI会改变世界”,不足以替任何一家供应商完成这些事。
光伏留给AI的提醒,就在这里:一个产业越有能力把成本打下来,越要仔细研究,这些进步带来的收益最后停在谁的手里。
对于拥有技术生态、客户黏性和持续迭代能力的企业,时间可能让优势越积越厚。对于依靠一时供不应求获得高利润的供应商,时间也可能让同行扩完产、通过认证,拿着新的报价找上客户。
不能把两类企业都装进“AI核心资产”四个字里,然后统一交给时间。
卖新芯片的人,与借钱买下芯片去出租的人,面对的甚至不是同一种等待。新一代设备如果能用更低的电耗完成同样的任务,设计公司可能迎来新订单,旧设备的持有人却要重新考虑租金、利用率和回本速度。
旧设备当然未必失去价值。买得便宜、电费合适、客户稳定,仍然可能有好生意。但如果当初按紧缺时期的高租金测算回本,而后来必须降价才能出租,银行不会因为“AI需求依然很大”,就自动把还款日往后移。
产业可以等待下一代技术,债务却有这一代的到期日。
我研究AI产业链,越来越想问清楚的是:一家企业今年赚到的钱,有多少能变成股东财富,有多少明年必须重新投进去,才能保住今天的位置?
有些投入能扩大优势,带来更多未来现金;有些投入只能防止被淘汰。财报里都叫资本开支,对股东的意义却差得很远。股票市场喜欢看增长的速度,经营者还得看维持这个速度有多贵。
再往下,还有一个不太浪漫的问题:买价。
假设一家公司的每股利润从1元增长到2元,翻了一倍;但市场给它的市盈率,从60倍回到25倍。股价就会从60元变成50元,仍然下跌约17%。这里暂且不计分红,只看估值与每股盈利的变化。
公司兑现了成长,股东却仍然亏钱,因为买入时已经把未来的好日子付得太满。后来每一次不错的表现,都可能只是在偿还当年那个过于昂贵的期待。
所以,“高瓴也买了”“红杉也投了”,能提供研究线索,却不能替我们决定买价。早期股东可能成本很低,可能拿过分红、卖过一部分,也可能持有不同条款的股份。同一家公司的名字下面,可以站着命运完全不同的投资者。
这也意味着,不能拿上市后的股价跌幅,直接算成早期机构整笔投资的亏损;更不能把几笔受挫的项目,拼成对一家机构整体业绩的判决。
真正值得带回自己账户的,是问题,而不是借别人的失手获得一点优越感。
那在中国,时间究竟还能不能成为投资者的朋友?
伯克希尔对比亚迪的投资,提供了一个成功的答案。它在2008年入场,2022年开始减持,到2025年披露完成退出,这段投资关系延续了约17年。路透社依据文件的报道
这个例子至少说明,长期投资在中国可以成功;它也说明,一段成功的长期投资,可以有结束的时候。
持有的意义,在于判断仍然成立,而非证明自己从不改变。真正困难的地方,是分辨眼前的亏损究竟来自暂时的周期,还是来自竞争优势消退、买价过高,或者经营前提已经改变。几种完全不同的处境,不能都用“再等等”处理。
我能理解那种舍不得。一个人看了很多材料,相信一个方向,把辛苦挣来的钱放进去,再陪它走过几年,持仓里就不再只有钱,也有曾经的判断,以及对未来生活的一点安排。承认需要重新考虑,总归不舒服。
但我们投进去的那些钱,原本就有自己的来处和用途。不能因为它们被放进了一家代表未来的公司,就失去被认真对待的权利。
我仍然愿意相信长期,也仍然愿意为真正有价值的创新付出耐心。只是以后再读到“时间是最好的朋友”,我会把整封信读完,再去看订单、利润、现金流,以及支持下一步发展的那张资产负债表。
时间会让好生意积累,也会让旧设备折旧,让债务到期,让竞争对手学会昨天只有你会的东西。它没有停下来,但未必一直朝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走。
所以,在把下一个五年交出去以前,我想先弄明白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