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，恒大一年引进了1300亿元战略投资。国企、民企、上下游的合作伙伴，都出现在投资名单上；苏宁所在的那一轮，山东高速旗下投资者也拿出了200亿元。后来人们谈起这份名单，关心的是谁的钱还能回来；当年关心的，却是谁能进去。〔2017年战投报道〕
那年9月20日，许家印带着高管团队到了南京。苏宁总部的屏幕上打出欢迎字样，张近东陪同参观。晚上，两人喝交杯酒的照片传开了，当时报道使用的词，是“强强联手”。〔当时的会面与照片报道〕
今天看那张照片，很容易先想到后来的两百亿。可是，坐回2017年的时间里，眼前是恒大，是在当年前十个月权益销售榜上排第一的开发商。《证券日报》报道这轮融资时，还引述了一位业内人士的判断：“此时入股基本可以说是稳赚不赔。”〔证券日报当年报道〕
在这样的气氛里，恒大几乎有了“宇宙第一开发商”的声势。楼盘到处都是，报纸上不断出现它的名字，连拿出几十亿、上百亿的投资者，都还在往里走。这样一家公司，怎么会倒呢？
风险当然有人提醒。但翻开当年的报道，另一种声音明显更响亮。《21世纪经济报道》用“哄抢”形容战投入场，还写到，截至11月7日，中国恒大股价年内涨幅超过500%。对于想投进去的人，这条向上的曲线，很容易被看成自己判断正确的证明。〔21世纪经济报道〕
看看今天围绕DeepSeek投资份额的奔走，就不难理解这种心情。《财经》最近写到，一家有地方国资背景的机构，领导要求首轮无论如何都要进去；经办人四处找门路，却又遇上了真假难辨的份额和中间人。这里相像的，是投资人追逐入场资格的心态：项目还没替自己赚到钱，能够参与这件事，已经先替自己挣了面子。〔财经关于融资份额的调查〕
在这种气氛里，没有门路的人会觉得遗憾。有门路的人，却很难把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机会，重新当成一笔可能亏掉的钱。多年后回看，没有资源，竟也可能成了一种保护。
张近东拿到的，正是这样的机会。
2017年11月6日，苏宁电器集团通过南京润恒向恒大地产投资200亿元。协议里有利润承诺、分红安排，还有附条件的回购条款。距离那张交杯酒照片，已经过去一个多月。〔恒大增资公告〕
这笔钱，也让人想起张近东早年签过的另一张支票。
那时候他做空调生意，要在淡季提前把钱给厂家，换来旺季的货源。多年后接受《经济日报》采访，他仍记得给春兰签大额预付款时，自己的手在发抖。〔经济日报人物报道〕
钱是自己一台空调、一台空调卖出来的。签了字，货还没有变成顾客家里的冷气，钱却已经离开了自己。他知道那是什么分量。
1998年夏天，苏宁卖出去的空调太多，安装跟不上。张近东下令暂停销售，又从外地调安装人员，坐飞机赶来，再坐出租车去客户家。一个卖空调的人，在最能卖货的时候叫停生意，先把已经收过钱的事情办完。〔商业周刊人物特写〕
这样的张近东，离顾客很近，也离一门生意的难处很近。他知道货卡在哪里、人缺在哪里，能够把问题指给下属看，也能够催着人一件一件解决。苏宁后来开遍全国，靠的就是这些年积攒下来的本事。
他也强硬。1999年决定放弃空调批发、转向零售连锁时，内部有很多反对声音，他说：“谁再议论批发的可行性，我就开掉谁。”那一次，他走对了。〔经济日报关于连锁转型的回顾〕
赢过这种仗的人，再遇到反对，很难不想起自己曾经怎样赢。跟着他赢过的人，也会记得。
后来电商来了，门店里的顾客会掏出手机比价。张近东要让苏宁继续往前走。他开始买流量、找入口、讲线上线下融合。2013年，苏宁云商出资2.5亿美元入股PPTV，看中视频用户和客厅里的屏幕；2015年，他公开表示，苏宁的互联网转型已经成功，有信心超越沃尔玛和亚马逊。〔第一财经关于PPTV收购的报道〕、〔2015年的公开表态〕
做过企业投拓的人，大概都熟悉这样一种工作情形：老板看中了一个方向，下面开始研究。买视频，是补流量；买球队，是做品牌；跟开发商合作，是提前找到住进新房的顾客。每一件事都能找到理由，每一份报告也都可以做得认真、完整。
只是，在创始人威望很高的企业，做报告的人往往也知道，什么结论能让老板满意。久而久之，大家擅长证明这件事为什么应该做，至于钱什么时候回来、回不来怎么办，就不那么容易成为会议的中心。老板最初的一点兴趣，等到报告装订好，已经成了公司不能错过的机会。
海外的同行有过另一种做法。百思买面对电商竞争，花几年时间重新打磨价格、服务和成本，2017年回顾转型时，报告了同店销售和营业利润率的改善。张近东给苏宁描绘的未来，则已经远远超出了电器卖场。〔百思买转型回顾〕
恒大有房子，苏宁有家电。对两个做了多年生意的人来说，这种合作实在太容易看见好处。2018年6月，上市公司苏宁易购通过苏宁商管出资98亿元，与恒大成立恒宁商业，持股49%，计划共同开发、运营苏宁易购广场。〔2018年商业合作报道〕
电器集团经南京润恒投恒大的200亿元，上市公司经苏宁商管投恒宁的98亿元，各有各的出资主体。两笔账不能混在一起，张近东眼前的商业图景却可以连成一片：房子盖起来，商场开起来，人搬进去，家电送进去。
而在这笔合作之前，苏宁的名字已经到了米兰。那里还有另一张年轻的面孔，张近东的儿子，张康阳。
2016年苏宁入主国际米兰时，张近东在发布会上谈到了莫拉蒂。他说，莫拉蒂对足球的热情和专注打动了自己。这笔收购有提升国际品牌知名度的打算，也把张康阳带进了一家百年俱乐部。〔收购时的发布会报道〕、〔澎湃关于张康阳的报道〕
对于那些守着电视看意甲长大的中国球迷，国际米兰很早就是主队。蓝黑球衣里有罗纳尔多，有萨内蒂，有许多个熬过的夜晚。苏宁到来以前，这些感情已经存在了很多年；中国老板来了，遥远的球队忽然又多了一层亲近。〔关于中国国米球迷的当年报道〕
这份亲近，也会落到老板的儿子身上。当然，最初看见张康阳，人们难免先问他是谁的儿子。球场给了他一些机会，让大家记住后来的事情。
2018年5月，国际米兰客场对拉齐奥，争最后一张欧冠门票。球队一度1比2落后，随后在短短几分钟里连进两球，3比2逆转，结束了连续六年无缘欧冠的等待。终场哨响，张康阳流泪了。〔体坛当晚比赛报道〕
赛后，他在社交平台写下：“承诺就是承诺。”那年10月，他成为国际米兰主席，还不满27岁。〔澎湃人物报道〕、〔国际米兰任命公告〕
在南京，他的姓氏和苏宁连在一起。在米兰，他开始有了自己的比赛、自己的输赢，和自己需要回答的球迷。父亲的事业把他带到了这里，往后的每一场球，又把他留在了这里。
那些年，国际米兰确实让许多球迷重新尝到了胜利的滋味。苏宁入主的近八年，球队拿到七座冠军奖杯，包括两次意甲冠军，也在2023年闯入欧冠决赛。那一场场球，是球员和教练踢出来、带出来的，也是球迷等回来的。〔新华社关于苏宁入主时期成绩的报道〕
只是，南京那一头，已经越来越吃力了。
2019年，苏宁易购归母净利润还有98.43亿元，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却亏损57.11亿元，合并报表经营活动现金净流出178.65亿元。这是恒大危机全面爆发以前的数字，苏宁自己的经营账上，已经先出现了难处。〔苏宁易购年报中的2019年数据〕
这种吃力，很快也出现在另一座球场上。2020年11月，江苏苏宁击败广州恒大淘宝，夺得队史第一个中超冠军。108天后，江苏足球俱乐部宣布停止所属各球队运营。〔江苏队夺冠与停运报道〕
《中国新闻周刊》留下过一个细节：到2021年3月29日，球员杨笑天和几位队友、教练还在自己找场地训练，盼着有人接手。他们练了一个半小时，约好如果名单还不公布，明天继续。下午回家，杨笑天洗完澡看手机，准入名单出来了，没有江苏队。〔中国新闻周刊调查〕
对这些人来说，冠军刚刚拿到，下一场比赛却没有了。那张冠军合影往后再看，每个人都还在里面，球队已经留在过去。
国米又撑过了几年，又赢下了几座奖杯。
2024年4月22日，米兰下着冷雨。国际米兰在德比中2比1击败AC米兰，提前锁定第二十个意甲冠军，球衣上终于可以绣上第二颗星。俱乐部后来回顾这个夜晚，特意记下了终场的时间：22点43分。〔国际米兰对夺冠之夜的回顾〕
第二十冠，第二颗星，而且是在同城对手面前完成。对于国米球迷，很难再挑出一个更值得记住的夜晚。
一个月后的5月22日，橡树资本宣布取得国际米兰所有权。原因是俱乐部控股公司未能偿还前一天到期的贷款，当时本息约3.95亿欧元。〔橡树资本声明〕
两条消息之间，隔着整整一个月。冠军没有变，球衣上的星也没有少，张康阳却要离开了。
5月25日，他用中文、英文和意大利文告别，说自己知道终有一天要分别，又承认：“坦诚说，我并未准备好，或许永远也不会准备好。”〔新华社关于告别信的报道〕
国米给过这个年轻人许多激动的夜晚，也给了他一段可以拿出来讲的成绩。只是这些成绩，没有让到期的贷款延期，也没有让父亲在南京遇到的难题迎刃而解。他在米兰留下了名字，最后没能留下自己。
父亲那边，离别来得更慢，也更琐碎。
2025年12月，法院批准苏宁电器集团等38家公司的重整计划。随后上市公司公告说明，电器集团、苏宁控股集团的全部股权将进入重整服务信托，张近东所持部分股票对应的收益权，也拟注入其中。〔重整管理人公告〕、〔上市公司相关公告〕
这场股东层面的重整，并不意味着苏宁易购的门店全部关门。顾客还可以走进店里挑电器，可创始人与这些资产、这些收益之间的关系，已经需要由重整文件重新安排。
更早披露的草案，还把张近东夫妇承诺将个人资产注入信托，列为债权人暂停追索相关担保责任的条件之一。这里面有待履行的承诺、有约定的条件，远没有一句“清零”来得简单。〔关于个人担保安排的报道〕
从经营里流出去的钱，到需要交由信托处置的权益，再到夫妇名下的个人资产，账单一步一步走近了他。公司做大时，集团、上市公司、控股平台各有名字；到了要收拾残局的时候，许多当年签过的字，又把事情带回签字的人面前。
2013年，张近东从美国访问归来，谈起继续创业，曾表示愿意把创造的财富再投入，哪怕“也可能把过去的成绩抹杀掉”。〔商业周刊当年采访〕
他当年说这句话时，已经赢过很多次了。把空调卖出去，把连锁店开出去，把一家南京企业带到全国。后来那些看起来宏大的决定，也总能接上他熟悉的道理：再多做一点，再向前走一步，困难总会有办法。
早年签支票时，张近东会手抖；安装跟不上，他也肯停卖空调。后来，目标越来越大，需要他拿主意的事情越来越多。他曾经靠坚持把许多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做成，到了需要收手的时候，身后已经有太多人、太多事，等着他再做成一次。
父亲当年愿意把财富重新投进去。儿子后来在告别信里说，自己还没有准备好。
他们都还想有下一场。
我在古北看到那家破败的家乐福时，隐隐约约还能辨出苏宁易购的招牌。两个曾经那么响亮的名字，就这样留在了同一处旧门面上。
做了这么多年商业，我知道一块招牌挂起来之前，要经过多少人的手。看到它还在那里，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。那些开业前的忙碌、对生意的盼头，仿佛都还留了一点在那几个字里。当年把它挂上去的时候，总归是盼着日子越过越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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